晚餐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文/彭心遠

  雷先生一如往常地將電視的音量調大,雜質般的社會碎片像令人窒息的塵埃,厚厚地覆蓋在乏善可陳的菜色上。他挪動筷子,嫌惡地撥開表面微焦的吳郭魚皮,小心翼翼地夾了一塊白中摻雜著黑絲的魚肉,他幾乎是用吞地進食。

  雷太太還在善後,她喃喃地哼著自創的旋律,面無表情地刷洗鍋子。

  「好吃嗎?」她例行地問。

  「嗯」雷先生在轉台之後,隨口應了一聲,但接續而來的沉默又被嘈雜的記者   咆哮與流理台上菜瓜布與平底鍋的摩擦聲淹沒。

  毎個人都有一種專屬的自我放空方式,久而久之,那種寂寞感就會被更深沉的熟悉替代。

  他們都在想著三年前的那頓晚餐。

 

  那是一頓異常失落的晚餐。雷太太興致勃勃地在炒菜,鮮綠的萵苣如同鸚鵡般從煙霧與香氣中翩翩飛入盤裡,雷先生也一反常態地在幫忙,他把剩下的青菜全部浸泡在水中,嘩啦啦的水流從盆緣溢出。

  突如其來的電話鈴聲,打斷了水龍頭的叨叨絮絮,雷先生拿起話筒。

  「爸,今天晚上我可能不回去了……

  「怎麼了?這麼久沒回來,我和媽媽都很想你耶」

  「不行啦,明天有大考,我還沒唸完……

  「可是,媽媽特地煮了你愛吃的菜,我們都很期待你回來啊」

  「爸,這些都不重要了,我沒有空,你們吃就好了」

  雷先生愣愣地放下話筒,有那麼一瞬間,他忽然發覺生命中有一部分一直都是缺損的,但是又缺損得那麼理所當然。

 

  記憶中,兒子就是那個樣子。他是個一百分的學生,起初雷先生和雷太太總是沉醉在所有人的羨慕和誇讚中,父母分享著子女的光榮,但,或許他們不知道,他們也只能分享光榮。

  每個深夜幾乎都是同樣的循環。

  「很晚了,該去睡了」雷先生側身探向兒子的房間。

  「嗯,你們先睡吧」他的眼睛往下一行的文字移動。

  「別太晚睡,不然明天會沒精神」

  他沒有回應,兀自調整桌燈的光線,把四周的黑暗切割得更為尖銳。

  他翻頁。

 

  雷先生躺在床上,他知道隔壁房間的燈還亮著,而且會持續亮到……唉,他的睡意被一陣矛盾的複雜情緒絆住。

  雷先生當然深以他的兒子為傲,他是資優生、模範生,他永遠能夠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情,連雷先生自己也沒辦法想像,他像一個……,不像一個脆弱的年輕孩子。

  他的老師總說:「我們要學習雷敏,他是全班的楷模」。

  雷先生常常只能依賴老師和同學對兒子的評價來想像他的生活,好像利用片段的數據和資料,重組出一些遺失的檔案,逐漸恢復消失的原貌。

  雷先生實在想不透,到底是誰給了兒子這樣的價值觀,到底是誰讓他變成這個樣子,他完美得無可挑剔,完美得幾乎越來越遠離自己。

 

  雷先生一面回想,一面翻動標本似的酥黃魚身。

  他百無聊賴地把半透明的魚骨一根一根地剔除,如一旦習慣了某個動作,就會無意識地恆久重複。

 

  「三年一班雷敏同學,恭喜你獲得……」,從小到大,雷先生陪他參加過無數次的頒獎典禮,花花綠綠的獎盃、獎狀,已經多得失去意義了。

 

  「爸,我禮拜六要去領獎」他的口氣彷彿只是淡淡地唸過一句,那種只會出現在操作說明書上的文字。

  「好」雷先生摺疊起手中的報紙。

  隨著時光流逝,雷先生和雷太太似乎已將那一次一次的循環視為理所當然了,那些曾經因為兒子的優秀而有過的雀躍和感動,都如同白紙上的一抹藍光,一層一層,在日光燈的閃爍中漸漸淡去。

 

  但是,不知道為什麼,雷先生和兒子第一次參加頒獎典禮的畫面,一直在他的腦海中播放。

  「你會緊張嗎?」雷先生笑瞇瞇地問。

  「有一點。」兒子濕濕黏黏的小手緊握著他。

  那汗濕的手形,在雷先生的記憶裡暈開。

  樂隊開始伴奏,全場轟隆轟隆的掌聲濃縮進兒子咧開的笑容,彷彿跌進一個沒有底端的黑洞。

  雷先生很快樂,那時他認為兒子給他的快樂會持續下去,但是他始終不明白,快樂也能成為一種習慣,而一旦成為習慣,它就會萎縮成一種可有可無的存在。

  「我真以你為榮」

  「真的?」兒子的眼睛睜得很大,好像找到了一種可以永遠存在的寶藏。

  「當然啦,我很高興你這麼優秀」

 

  雷先生自顧自地扒了一口飯。除了魚之外,其他的菜他幾乎沒碰,跳動的電視畫面,吸附在他的眼球上。

  習慣讓人麻木。

  雷太太這時也差不多忙完了,她拉開椅子,面對著一盤面目全非的魚,她越過那瞪視著吊燈的白色眼珠,夾了一球花椰菜。

 

  在相同的時間數線上,代表著雷敏的那個點,一直停滯在同一個座標。

  當電視畫面還在雷先生的眼球中,搖曳閃爍的同時,雷敏書裡密密麻麻的文字,卻在承受了過量的光線後,陡然矮了下去。

  雷敏的世界只剩下一塊由燈光宣示的領土。

  他不自覺地將自己囚禁在原文書和參考書籍所堆砌出的牢籠,它像隔音牆般把周圍讓他分心的一切都阻絕開來,然後,他才能在自己早已習慣的生活作息中找到熟悉。如同上癮般的,他耽溺在這樣的熟悉之中。

 

  大約五點四十五分,雷敏抬頭瞄了一眼那幾乎要扁進牆壁裡的時鐘。

  鍋鏟鏘鏘鏘的聲音刮著他的耳朵,由蒸氣包裹著的陣陣菜香,從宿舍附近的廚房傳到雷敏的房間。

  他突然想起來,自己已經三年沒回家吃晚餐了。

 

  三年前的那通電話好像就自然而然地切斷他和家裡的關聯,順著彼此之間的淡淡誤解而逐漸形成。他不再需要理由、不再受到干擾、不再回家吃晚餐。

  然而,雷敏卻也開始茫然,一種失去重力的感覺常常讓他懷疑這樣的生活,彷彿在一個好幾億光年之外的星球上他自己寂寞地飄浮著。

  為了唸書,他幾乎放棄了一切,但是,不知道時間的數線從哪裡斷開,雷敏忘記了這麼做的最終目的,也就是最初的理由,到底是什麼。

  他的心什麼也裝不下,突然覺得自己像是一隻瀝乾水的玻璃瓶,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裡滾來滾去,發出空洞的低吟。

  搖晃的燈光下,深陷的文字在他脹痛的腦袋中支離開來,彷彿紛亂的蚊蠅,迴繞成一串一串的密碼。

 

  關於晚餐的一些片段,攫著他的思緒。

  雷敏又似乎看見,黃澄澄的金針如同一束一束收攏的傘,沉睡在一只巨大的圓形瓷盤中央。

  一簇一簇的白色花椰菜聚生成一塊局部的城市縮圖。

  這些影像,模模糊糊地被時間濃縮成的液體稀釋。

 

  雷敏正在回想。

 

  那些餐桌上堆疊的記憶,從盲目塞入的生字和專有名詞中逃竄而出。

  他記得,餐廳裡靜得只有紙張被翻動時,間歇發出的沙沙聲。

 

  「今天在學校過得還好嗎?」雷先生放下公事包。

  「一樣啊」剛進家門的雷敏拉開一張椅子坐下。

  「你們知道我今天早上……

  「拜託,爸,我正試著要專心」雷敏不耐煩地跳過一題複雜而基本的數學問題。

  一盤冒著蒸氣的菜,「叩」的一聲,被端放在餐桌的某個角落。

 

  雷先生和雷太太為了配合他,他們只好將晚餐變成了一個無聲的儀式。

  在咀嚼的同時,存在於雷敏腦中的隱形齒輪,正沒有休止地進行碾碎習題的運作過程。

 

  雷敏停頓了一下,在他的記憶裡,好像找不到一個短暫中止的片刻。

  他把左手從厚重的精裝書下抽出,握著筆的右手懸在未乾的藍色筆跡上空。

  他停下來等濕亮的字跡乾燥,以免一不注意就會把整張白紙抹髒。

  他等待一個依稀可辨的記憶,從模糊成一片的深境之藍渲染開來,填補這個令他陌生的空白等待。

 

  「我很高興你這麼優秀」「我很高興你這麼優秀」「我很高興你這麼優秀」……像是跳針的手提音響,重複在一道深陷的溝槽裡徘徊,持續播放一個遙遠而熟悉的對白。

  雷敏感到非常疲倦,他用食指不斷地搓揉兩旁下凹的太陽穴。

  「啪」,精裝書均勻的兩半撞擊在一起,他把書闔上。

 

  那次頒獎典禮時雷先生的那句話,彷彿突如其來的電磁雜訊,持續干擾著他調整中的腦波。

  他的笑容被投擲進雷敏的潛意識,製造了一圈壓著一圈,向四周蔓延開來的水紋。

 

  他掙扎著在那漫漶的記憶中游動。

 

  他記得那時樂隊伴奏的曲子,全場轟隆轟隆的掌聲在雷先生咧開笑容的同時,漸漸弱了下來。

  雷敏有點緊張,雖然他清楚地知道,主持人手中的獎盃,會隨著那逐漸模糊的節奏降落在他汗溼的雙手。

  但是咬嚙著他的,是一個再明白不過的不確定感,他渴望能將笑容和快樂做成標本,一種可以永遠存在的寶藏。

  他希望父母能夠一直這樣陶醉在無與倫比的喜悅中,至於他,當然是喜悅的製造者。

  然而,雷敏一點把握也沒有。

 

  「我很高興你這麼優秀」

  真的嗎?雷敏懷疑地想著,這麼簡單,優秀就是製作標本時唯一的器材。

 

  雷敏刻意地執行他的計畫,他要維持自己的優秀,直到優秀成為一種自然的生活習慣。但是,他那時還沒有想到,就在成為習慣的剎那,一切就這麼順理成章地從意識掉落到潛意識中,隨時可能在毫無秩序的意識流轉中沉沒。

  時間的消磨使人忘記習慣最初形成的原因,他不知道為什麼要拋棄,即使發展已和初衷大相逕庭。

  在時間的掩飾下,雷敏對這個由來已久的習慣毫不懷疑。

 

  雷先生和雷太太的笑容越來越少了,那些榮譽的時刻因為過量累積,而變成不過是生活中的平凡細節罷了。

  他們無趣地在處處缺損的生活中閒了下來,他們不知道是那些理所當然的以為、那些早該說出的稱讚,讓彼此都漸漸變得漠然,如同兩艘擦身而過的紙船,留下兩道反向而互相糾結的水紋。

 

  瞪視著吊燈的白色魚眼,漠然地觀望那穿梭而過的兩雙筷子。

 

  雷太太伸出手,把餐桌中央的熱湯端到自己面前。她傾斜著湯鍋,用勺子將表面泛著的一層油撥開。油擴散開來,又隨即向中間合攏,擴散、恢復、擴散、恢復……

  她凝視著自己映在暗褐色湯裡的表情,被撥開的油圍繞成它四周的花邊。

  她注視了好一會,意識到時間一直都是這樣無聲無息地流逝,無聲無息,只有紙張翻動時的沙沙聲,撥開快要凝聚在一起的寂寞氣氛。

  雷太太站起來幫自己盛湯,她擋住了電視下排的字幕。

  雷先生一動也不動,他耐心地等她完成,也或許他只是維持著他的坐姿,根本就不再等待什麼了。

  雷先生的眼神空著,彷彿眺望一百公尺外逐漸蒸發的一灘雨水,他的視線穿透舀湯的雷太太、穿透匆忙閃爍的字幕、穿透畫面中央滔滔不絕的新聞主播。

  雷先生再度將吳郭魚翻面,他把焦焦的魚皮剝掉後,細心地夾出藏匿在細小魚骨之間的白肉。

  他熟練地剔除半透明的骨頭,無聊地打發這個一成不變的夜晚。

 

  忽然,雷先生停格在記憶中的鏡頭。

 

  「來多吃點魚,報導說吃魚會變聰明」雷先生把那盤剛煎好的魚端到兒子旁邊。

  「喔」雷敏敷衍地應了一聲。

  「怎麼不吃呢?」

  「唉呦,我沒空挑骨頭啦」

  彷彿解剖般,雷先生把魚肚劃開,將橫在內部的主幹搬移出來,他仔細地剔除一根一根半透明的骨頭。

  雷先生把冒著熱氣的魚肉排列在兒子的碗裡。

  他就這樣一直挑著魚骨。

  雷先生其實並不愛吃魚,只是那個模糊掉了的最初目的,還持續地以習慣的形式左右著他。

 

  雷先生的筷子懸在碗的上方,菜的汁液或肉類的醬汁印在碗底堆起的米粒,彷彿偶有的天光雲影,掠過平靜的山丘,留下倏忽即逝的影子。

  雷先生拿起盤子邊緣的魚骨,吸吮剩下的一點滋味。

 

  遙遠的學生宿舍中,雷敏的寢室還亮著燈。

  關於晚餐的那些畫面,擋在他的視線之前,把他橫隔在所有教科書的文字和隱隱作痛的過去之間。

  他無法專心。

 

  一陣空腹的鳴聲打斷了牆上指針的規律運行。

  飢餓的感覺伴隨四周的黑暗一起沉澱下來。

  在腦海中他彷彿看見,宿舍隔壁棟的餐廳桌上,一盤一盤的菜漸漸減少,彷彿葉尖蒸發的露珠一顆一顆隱形地浮出他的視線。而他竟因為那快速的消失感到焦躁不安,他隱約覺得,自己生命中的某一部分也正一點一滴地篩落,好像當宇宙中兩個星系反向遠離時,他能清楚地感知那種拉鋸的引力。

  他奮力地想要挽回一些什麼。

 

  剛剛在雷敏腦中產生的漩渦,那些擴散開來的複雜情緒,摻雜了懷疑、後悔、失望和依稀存在的反省。

  雷敏想回家吃晚餐。

 

  他拿起話筒,手指游移在幾個能製造出無限變化的數字按鍵。

  雷敏遲疑了一會。他在心裡把接下來的臺詞默念一遍,好像這是個不容有誤的首演。

  他想回家吃飯,大概叫他們留一些剩菜就夠了。

 

  「嘟───,嘟───」電話已撥出。

  沒關係,再等一下,他們應該還在吃飯。

 

  雷先生按了兩次調高音量的鈕,他想用這種方式來掩飾剛才思緒的紊亂。

  雷太太拉開椅子,起身去清洗幾個在時空交錯的回憶中,默默地空下來的盤子。

  塑膠手套與白瓷尖銳的摩擦聲,和棚外記者的侵略性語言交響在一起。

  電話鈴聲被阻絕在這一層喧囂之外。

 

  「嘟───,嘟───」

 

  雷先生和雷太太都沒聽見無助的鈴聲,掙扎著向他們的耳膜爬近。

 

  「嘟───,嘟───」

 

  雷敏愣愣地放下話筒。

 

  有這麼一瞬間,他忽然覺得生命中有一部份一直都是缺損的,但又缺損得那麼令他不解。

  他扭熄桌燈,不可置信地注視著過熱的燈管,彷彿在閱讀完一個故事後,才發現自己錯過了某個片段般茫然。

  他錯過了,錯過了拋卻習慣的時機。

  習慣成了一條尋不到源頭的河。

 

  整棟宿舍頓時被封裝在全然的黑暗中,直到用餐完畢的學生三三兩兩走向大門。

 

  千篇一律的電視畫面,被牢牢鎖在雷先生的眼睛裡。

  雷太太喃喃地哼著歌,熟練地把乾淨的盤子一一排好。

 

  餐桌上,所有的剩菜都涼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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